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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烙达端着酒杯，在我的身边不停的走动着，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，好像下面埋藏着一个秘密。他好像特别喜欢喝葡萄酒，他说酒是一种艺术，可以让人微微的醺醉。

没过多久，他放下了酒杯，绕到我的面前，仔细端详着我。看着他透亮的眼珠，我的喉咙有些微微的干燥。他潮湿温暖的手划过我的额头，眼睑，鼻子，嘴唇，然后像捧一束花一样轻轻的捧起我的脸。这个时候，我就听到他手腕上的表在滴答滴答的行走着。

他说，眼睛可以做大一些，鼻子还可以做挺一些，垫垫下巴，就和照片里的人八九不离十了。

他把照片放到我手中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，对了，你还要隆胸。这样你就更加完美。

这个时候，我看到他的眼睛里腾地燃起一股细小的火苗，灼得他咽了咽口中的欲望，喉结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活动着。他说，你将是我最完美的一个作品。

我接过照片，反复的看着照片里的那个人，她笑靥如花，只要看一眼就难以忘怀。她是我的小姨淇弥，在一年前的车祸中丧生。

手术安排在下个星期。

在我十八岁那年，我从学校回来，看到了小姨淇弥和她的男友秦端阳。我的小姨有一张漂亮的脸蛋，还有一个聪明的脑子。她的一生，从来没有什么波折，走得是那样的顺利，甚至没有什么杂物闯进她的视野。

在她硕士毕业那年，上门介绍的人快要把家里的沙发坐破，但她一个也不喜欢，始终十年如一日的冷傲。其实在学校的时候，就有一个男人为她自杀过，可她像一只骄傲的鹿，固执的等待着心中的那一段情缘，宁可清醒的孤独着，也不愿意糊涂的过一辈子。在等到眼角有了皱纹的时候，她终于遇上了秦端阳。

秦端阳比她小八岁，他的微笑可以杀人。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，我听到自己的身体里发出了铮铮的响声，然后胸膛里的心开始不规则的冲撞起来。

他穿着一件亚麻色的硬质衬衣，袖子高高的卷起来，用修长的手指掠过书架上的书，然后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。他有着宽阔的胸膛，还有黑得发亮的眼珠。

当他看着我的时候，我就失去了自己。

那天晚上，我听到了他们在隔壁发出的声响。声音很细微，可是却像猫的爪子一样挠过我的心，渗出一串串的血珠。我嫉妒得快要发狂，我想到秦端阳正像一只雕一样，张开翅膀盖在小姨淇弥的身上。他们在一起攀登，然后一起坠落。

所以我嫉妒她。因为我爱上了秦端阳。

可是我却没有漂亮的脸蛋，也没有高耸的乳房。我的身材干瘪得连自己都不愿意正视，就连去买内衣的时候，也总是用手指反复的捻着，比较着那些内衣的厚度，然后匆匆拿着最厚的那个去付款。

我怎能比得上我的小姨淇弥？就算她已经年过三十，可是她仍然像一个高高在上，我永远也追不上的女神塑像。

每当秦端阳和小姨淇弥在沙发上调情，让房间温度逐渐升高的时候，我就会知趣的狼狈的逃离。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那个让我一见钟情的男人，即将吻上那个我永远也追赶不上的女人。

王菲在歌里反复的唱着，从开始哭着嫉妒，变成了笑着羡慕。

2

小姨淇弥死前的一天，我曾试图过爬上秦端阳的身体。

我在他的杯子里放了一些让他气血方刚的药物，看着那些粉末在杯子里渐渐幻化于无形的时候，我的心就缩紧了，我仿佛已经感觉到他的唇掠过了我的身体，然后反复的抵达那个欲望的地带。

他喝了那杯水后，我给他放了一部电影，电影一开始，就是一对男女纠缠在一起，男人的舌头滑过女人的锁骨，乳房，肚脐……

秦端阳有些不自在，我甚至听到了他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音。喉结在飞速的上下窜动，鼻尖上渗出一些微笑的汗珠。

于是我脱掉了外套，慢慢的跨上他的双腿。我感觉得到，他有了欲望，并且看着我的眼睛逐渐变得意乱情迷。我开始吻他，这不是我第一次接吻，所以并不显得生涩，甚至可以恰倒好处的挑起他的反应。

我和他都双颊绯红，我是因为激动，而他则是因为药物的作用。我们用舌头解开对方的纽扣，皮肤互相摩擦着，快要生出火花。

我们都被这种煽情的气氛感染了，甚至连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都没听到。

我看到小姨淇弥站在门口，她浑身都在发抖，脸色惨白。她看着沙发上赤裸着身体的我们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秦端阳尴尬的站起身来，开始匆匆的穿衣服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我的小姨淇弥跑了出去。

一个小时后，家里的人一一接到医院的电话，得知她刚刚出门的时候，被拐角的一辆卡车卷进了轮子底下，当场死去。

秦端阳在得知这个消息后，愤怒的对着我扬起了他的手。可是几秒钟后，他又无力的将手放下了。他喃喃的说，其实我只把你当妹妹，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，不知道为什么……

这个秘密只有我和他知道。还有一个秘密，关于那杯水的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

我是真的爱着秦端阳的，那天晚上，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，他像个孩子一样呜呜的哭着，鼻子在我的乳房上蹭来蹭去，将我身体里的火苗蹭得熊熊燃烧起来。我骑在他身上，解开了他的纽扣，嘴唇从他的喉结一直滑到他的胸膛。可是面对我，他怎么也没有办法让自己兴奋起来。我跳下床，打开电脑，从里面调出一部又一部的A片，终然还是无果。

他拼命抓着自己的头发，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的说，淇弥，淇弥……

我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女人，她笑靥如花，毛衣下面有一具曼妙的躯体。她很漂亮，男人为她疯狂，女人自惭形秽。

我忽然就冒出了这样的念头。捧着照片，我决心将自己的脸交给那个叫烙达的整形医生，当然，还有乳房。我相信不久后的将来，秦端阳会再次燃烧起来，拥着我的时候，将我焚烧殆尽。

3

当我将照片交到烙达手里的时候，他沉默了很久，转过身去迎着照射进来的阳光，对着照片端详了好一阵。终于，他开口对我说，做到百分之百的相似，那是不可能，但是做到百分之八十的相似，我相信通过几次手术后，应该做得到。

我仔细的听着他的话，随后我指着画出的乳房问他说，你能做到和这个一模一样吗？

他说，我尽力。

我画的，是小姨淇弥的乳房。

他是全城最著名的整形医生，我信任他。他答应无条件的给我做手术，但是手术成功后，我要给他的医院做无限期的代言人。

这就意味着我的过去，将被人无情的评判。

为了秦端阳，我愿意。我什么都愿意。没有犹豫，我提笔在一份协议书上签了字。上面写着无数的条款，包括要接受将来无止境的宣传和暴光。我会成为一个著名人造美女。

当我躺上手术台的时候，那些灯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，我在发白的视线里看到烙达走过来，他举着戴了手套的双手，俯下身来，在我的耳边温柔的说了一句，别怕，你就快变成一只天鹅了。

他的话带着一丝口香糖的气息掠过我的耳朵，痒痒的，这是我最后的感觉。

在麻醉剂的作用下，我开始昏昏沉沉的睡过去。我做了一个梦，我梦到秦端阳的手指划过我的脸，然后又滑过我的乳房，最后停留在那个敏感的地带。当他进去的时候，我全身颤抖。

端阳，端阳。我在心里呐喊着这个名字。

我一共做了五次手术。当最后一次手术完毕后，我终于被允许站在了镜子前面。此刻，我已经完全恢复了，拆开绷带的时候，我几乎要把镜子望穿。

烙达抓着我的肩膀，温和的说，你看，你漂亮得让人惊讶。

镜子里的人，完全就是我的小姨淇弥，可是比她多了一分妖媚，凭添了几分骨头里的性感。

烙达把其他人都请了出去，当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，他站在镜子前面，替我解开了睡衣的纽扣。

那是一对完美的乳房，和我印象中的那对是一模一样的。饱满，自然。

他用手环过我的腰，嘴唇在我的脖子上摩挲着。他情不自禁的说，你太美了。

他吻着我的嘴唇，像是在吻一件珍贵罕有的艺术品。很快，他就脱下了衣服，和我毫无缝隙的贴合在一起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接纳他，或许是出于感激，也或许是他的手指点燃了我很久没有碰过的欲望。那天病房里放着一束百合，当他轻柔的进入我身体的时候，我就嗅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花香。

我欣喜若狂，我知道现在谁也不能抗拒我。我几乎想要立刻回到秦端阳的身边，给他看看现在的我。

在我们被同时抛进无底深渊的那一刻，我感觉自己像片羽毛，轻飘飘的。我听到烙达说，我爱你。

这是我拥有的第一份爱情。我多么庆幸我在那份协议书上签了字。

4

我找到秦端阳的时候，他正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驻足，并且焦虑的看着手表，像是在等一个什么人。

看到我的时候，他手里的所有东西都掉到了地上。我把手背在他的身后对他笑，然后穿着那件水红色的裙子在他身边走来走去。

他一把抱住了我。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紧紧的抱着我。

他把我抱得很紧，我嗅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。那一刻，我为自己的信仰终于存活下来，并且成为了现实而满足。我在曾经的一个又一个的片段里穿行，当停足在他身边的时候，我什么也不需要了。

我听到唱片店里放着王菲的歌，从开始哭着嫉妒，变成了笑着羡慕。

后来，他松开了手，仔细的打量着我的五官说，你真漂亮，现在比你小姨还要漂亮了。

我正要说什么的时候，忽然一个女子快乐的跑过来，拉起秦端阳的手，嘻嘻的笑着说，我来迟了。

这个时候，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我们之间就空出一个距离，冷飕飕的风吹过去，让我感到了一丝凉意。

他对身边的那个女子说，这是我一个朋友。

然后他对我说，这是我妻子，上个月才结婚的。

我的心，就忽然被炸得粉碎，谁都不能再将它们粘合起来。我为了他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脱胎换骨，可是却忘记了时间是最厉害的武器。我什么都想到了，甚至甘心去替代小姨淇弥去生活，却偏偏没有想到时间的空隙。

当秦端阳挥手向我道别的时候，我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。精心修饰过的脸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，忽然崩裂。

烙达的车停在了我的面前，他向我招手，让我快点上车。

在车上，他问我说，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秦端阳？

我点了点头。

他笑了，笑得是那么的讽刺，让我不得不转过头去愤怒的注视着他。我拍打着车门，然后大叫着让他停车。

他将车停靠在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。我跳下车，头也不回的往前走。

他跑上来拉住了我，我拼命挣扎着。他说，你还有我啊。

我抬起头来，若有所思的看着他。

我们在车里做爱，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喘息。车窗上结了一层蒙蒙的雾，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该看得明了清楚。其实我感觉到自己终究还是幸运的，我身边至少还有烙达。

车里的香水是大卫杜夫的冷水，很沁人心脾的香。我们在车里紧紧相拥，烙达看我的眼神是那样的炽热，毫无掩饰。

可是在最后，我竟然听到了从他口里叫出的名字。淇弥。

我身体里的快感一下凝固了。我呆滞的看着他的嘴唇，宁愿刚才的是一个幻觉。

但那是事实，他叫出来的名字，是我小姨的名字。

5

几年前，为我的小姨淇弥自杀的人就是烙达。他是那么深的爱着她，可是她就像一株谁也摘不下来的花，崇尚着自己找到的爱情。于是，他为她自杀了，他放了满满的一池子温水，然后用娴熟的技术将手腕割开一道口子。

但他没有死掉，他被人发现了，送到医院抢救过来。

我终于明白，为什么当初他看那张照片的眼神，是那么的炽烈。还有，当我被摘下纱布的那一刻，他看我的眼神，像是在端详一个久未见面的旧情人，温柔，甚至有一点痛心疾首。还有，他为什么长年累月的戴着那块表，始终不肯解下来。是为了遮掩手腕上的疤痕。

我也渐渐明白，那天我告诉他秦端阳结婚的时候，他为什么要笑得那样夸张。他不是在笑话我，他是在笑话我的小姨淇弥。

我始终在代替一个人活着。

这种日子越久，就会越让人忿忿不安。尤其是那些协议上的内容，更是让我烦躁不安。

烙达开始的带着我出入各种宣传场合，我对着那些镜头保持着笑容，眼里却是浓浓的僵硬。

他们惊呼，这真是一个漂亮的作品。

我知道，他们赞美的并不是我，而是我代替她继续存在的那张脸。

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。

当我向他提出要恢复从前的那张脸，取出身体里的一切假体时，他轻轻的摇晃着手里的酒杯，对我摇了摇头。

他把协议放到我的面前，将里面的所有条款都指给我看，每一条都让我浑身颤抖。

后悔像一把刀子，锋利，不留任何情面。它刺进我的皮肉，那些多余的东西就向两边裂开来，露出了坚硬没有神经的假体。

烙达仍旧和我做爱，有时候我也会误认为他是真的爱我，可是在退潮过后，他冰冷的反应让我心如死灰。

我曾试图问过烙达，是否真的把我当作是她的替身。他没有吭声，只是一口又一口的抿着酒杯里那些红色的酒。

我再也不抱任何的希望。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活在一个人的阴影下，是一件让人窒息的事。我所做的一切，都是她的延续，我根本找不到自己的灵魂和生命。

终于，我对烙达发怒了。我告诉他，我必须把身体里的所有假体都取出来，我有自由去过自己的生活，而不是活在谁的阴影之下。

可是他笑了，并且仍旧一口一口的喝着葡萄酒。

忽然，他的脸猝然变色。他扔掉酒杯向我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把刀子。他瞪着眼睛说，你在酒里放了什么？

氰化钾。

可是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他，就被他用刀子刺穿了我的身体。

快打电话给医院。他捏着刀子，最后吐出一句话来。

我当然没有打，只是看着流血的伤口在渐渐的迫近，那种感觉，比当初躺在手术台上要镇定得多。

我坐在地上，鲜血在身下聚集。

烙达早就没有了呼吸。

那一刻，我想，假如有下辈子，我再也不要做谁的替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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